柯闻骁的别墅大得像迷宫。

小禾正式上岗第一天，就被密密麻麻的工作清单惊住。

小到整理他的贴身衣物，真丝、羊绒面料得纯手洗，不能用洗衣机搅；大到帮他订机票。

连咖啡要三分糖不加奶、文件要按颜色分类归档，都有严格要求。

她不是偷懒的人，挽起袖子埋头干活，额角沁着薄汗，却斗志满满。

多干一点，离三间大瓦房就更近一点。

家里的其他保姆都是阿姨辈，性格随和，见她勤快，常悄悄教她干活窍门。

小禾一边学一边哼歌，想着等攒够钱，就跟周东南盖房结婚，浑身都是劲。

她很快发现，柯闻骁并不常“在家”。

那个在她面前时而暴躁、时而别扭、甚至有些幼稚的男人，似乎只存在于这间公寓的特定时刻。更多时候，他是空中飞人，是会议中心那个坐在主位、被众人环绕的身影。

有几次，他忙到深夜才回，带着一身烟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，直接钻进书房或卧室，话都少得可怜。

林姨让她去公司送过两次文件。一次，她撞上他正在开会。

巨大的玻璃会议室里，他坐在长桌尽头，偶尔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瞬间压下所有杂音。

知道小禾站在门口，他甚至没有向门口瞥过一眼。

小禾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

好像……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
听林姨偶尔念叨，柯氏最近在全力收购临市一家定位高奢的商场，阻力不小，柯闻骁亲自带队，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。

小禾做完分内事，闲得发慌。

她给周东南打电话，想约见面。电话那头，周东南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推脱：“小禾，最近活多，忙……下个月，下个月一定，好吗？”

挂了电话，小禾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
这天凌晨两点多，小禾被隐约的门锁声惊醒。

趿拉着拖鞋，揉着眼睛走出房间，发现客厅灯亮着。昏黄光线里，柯闻骁独自陷在宽大的沙发里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地上，头发也有些凌乱。

她放轻脚步，小心绕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伸出手指，轻轻戳了戳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。

“喂……”

柯闻骁缓缓抬头。

小禾呼吸一滞。他眼底布满红血丝，眼下有浓重的青黑，下巴冒出胡茬。

此刻的他，像个迷路后精疲力尽、还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大型犬，甚至……有点委屈。

小禾突然很想伸手，揉揉他那头看起来有点软的头发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她声音不自觉放软，“是不是……那个收购不顺利？赔钱了？”

柯闻骁缓慢地眨了眨眼，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看清她。他摇摇头，声音沙哑：

“成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
“两天，没怎么合眼，也没正经吃东西。”他捏着眉心，语气是一种耗尽力气的平淡，“饿，困。”

小禾心里一揪：“那你回来怎么不叫我？我给你做点吃的啊！”

柯闻骁没力气逗她，眼神倦怠：“太晚了，不想喊醒你。”

就这句话，平平无奇，却让小禾心里忽然泛起甜。他还知道晚，还知道不吵她睡觉？

“那也不行！饿着肚子睡觉多难受！”她立刻站起来，干劲十足，“你等着，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。”

她小跑进厨房，打开冰箱。

空空荡荡。

小禾尴尬地挠挠头。

柯闻骁这几天不在，她也没补充。

柯闻骁不知何时跟了过来，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到她对着空冰箱发呆，扯了扯嘴角：“算了，我去睡……”

“不行！”小禾眼睛一亮，“你等我一下！我有办法！”

她蹬蹬蹬跑回卧室，翻出螺蛳粉、卤鸭脚、火锅底料，还有几根火腿肠。

砂锅架在灶上，倒上开水，放进底料和食材，没多久，厨房里就飘出浓郁的香味，又鲜又辣，勾得人直流口水。

“你平时就吃这些？”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嫌弃。

“这些都是我的珍藏！关键时刻才拿出来！”

小禾光着脚，身上彩色波点、材质廉价的宽大睡衣随着动作晃荡。

她围着灶台，头发随手挽成松垮的丸子头，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汤。

柯闻骁靠在门边，静静看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，将那点粗糙的鲜活无限放大。

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喧闹的烟火气里，松弛下来。

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，掠过唇角。

小禾突然转头，精准捕捉到他脸上柔和的松动。

“哟，瞧把你馋的，表情管理都失控了？”

柯闻骁瞬间回神。

馋？失控？他？

“胡说什么！”他立刻板起脸。

小禾却像没听见，若无其事地绕过他，找出两个大碗，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红彤彤、内容丰富的一锅乱炖盛出来。

滚烫的汤汁，软滑的米粉，浸透辣油的鸭脚和火腿肠，热气蒸腾，香气逼人。

她把其中一碗重重放在柯闻骁面前，自己抱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。

柯闻骁盯着眼前这碗色彩浓烈、气味复杂的食物，眉头拧紧：

“这什么东西？我从不吃这些。我的饮食需要清淡、新鲜。”

“尝尝嘛，闻着臭，吃着香！”小禾已经夹起一个鸭脚，嗦得津津有味。

“不吃。拿走。”柯闻骁语气坚决，甚至带了点命令，“把这味道弄掉。”

小禾抬头，腮帮子鼓鼓：“你真不吃？”

“不吃。”

“哦。”小禾点点头，不再劝，自顾自埋头苦吃，发出满足的叹息。米粉吸溜的声音，鸭脚啃噬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。

柯闻骁的胃，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在寂静中，异常清晰。

他身体僵住。

小禾从碗沿上方偷偷瞟他，忍住笑。

几秒令人尴尬的沉默后，柯闻骁喉结动了动。

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筷子，给自己找补：“……不能浪费食物。更不能打击你……初次深夜下厨的积极性。”

他夹起一筷子裹满红油的米粉，迟疑片刻，送入嘴里。

辛辣、滚烫、酸爽、鲜香……复杂而浓烈的滋味瞬间在味蕾炸开，形成一种粗暴直接、却又令人上瘾的冲击力。

他动作顿住，眼底闪过一丝惊异。

小禾期待地看着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
柯闻骁没说话，但手中的筷子再没停下。他吃得依旧克制，姿势优雅，速度却不慢。

小禾看着他，心里那点成就感咕嘟咕嘟冒泡。她一边吃，一边碎碎念：

“哎，我觉得吧，你每天活得太规整了。早饭咖啡三明治，午饭商务餐，晚饭不是应酬就是营养师配餐……多没意思啊。”

“人活着，就得啥都尝尝。甜的苦的，香的……嗯，哪怕臭的，都是滋味。老是把自己绷那么紧，关在那些条条框框里，冷冰冰的，多亏啊。”

“你看这螺蛳粉，闻着不行，吃着香。日子也一样嘛，表面看着乱七八糟，里头说不定有滋有味。对吧？”

她话痨一样，没什么大道理，全是朴素的市井哲学。

柯闻骁沉默地听着，碗里的食物不知不觉见了底。

热汤下肚，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，连日的冰冷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些。

一碗见底，两人竟都有些意犹未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