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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雪夜重生
一九八七年的冬天,鲁西南的黄土坡上,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。
李小宝猛地睁开眼睛,一口浊气从胸腔里涌上来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。他撑着手臂想坐起身,掌心按在冰冷的土炕上,粗糙的高粱秸席子扎得手心发疼。
不对。
这炕,这屋子,这股子混合着柴火烟气和老棉被霉味的味道——
他死了。
他分明记得自己死在都京市第六人民医院的走廊里,肝硬化晚期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护士用白布盖住他的脸时,他最后看见的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管,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垂死的苍蝇。
可此刻,他的手脚还能动,他的心脏还在跳,而且跳得那么有力,像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心脏。
“小宝?小宝你醒了?起来喝口姜汤,你爹去镇上卖豆腐了,你送送他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沙哑、疲惫,却像一把钝刀子,直直地捅进李小宝的心窝里。
这是娘的声音。
是他的母亲,赵秀英。
李小宝浑身一僵,然后像疯了一样扑到炕边,抓起墙上挂的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——镜面斑驳,水银掉了好几块,映出一张瘦削的、颧骨微高、嘴唇干裂的年轻人的脸。
浓眉,大眼,鼻梁挺直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
这是他。
是二十岁的他。
镜子里的人,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,砸在镜面上,把那张年轻的脸洇得模糊。
重生了。
他李小宝,重生了。
上一世,他二十岁离开这个家,揣着爹娘凑的一百三十块钱和二十个煮鸡蛋,去了都京。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,在饭馆里洗过盘子,在火车站扛过大包。他拼了命地挣钱,可每一次刚攒下一点本钱,就被人骗、被人坑、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四十三岁那年,他终于在都京郊区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建材店,可长年的酗酒和熬夜已经把他的肝毁掉了。他去医院那天,医生看着化验单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“准备后事吧”。
他没有后事可准备。他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,三个哥哥在老家各自过着日子,偶尔打个电话,也就是客套几句。他死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,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十七个联系人,其中六个是快递员和外卖电话。
而现在,他回到了二十岁。
回到了爹还活着、娘还没被生活压弯了腰、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“小宝!你磨蹭啥呢!”赵秀英的声音又传进来,这次带了几分焦急,“你爹都套好车了,外头雪大,你赶紧的!”
李小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把镜子挂回去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里的雪已经下了大半夜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他家的小院不大,三间土坯房,东边一间是爹娘的屋,西边一间是三个哥哥挤的炕,中间这间是灶房加堂屋。院子西南角搭了个简易的牲口棚,里面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,旁边是那辆用了十几年的木板车。
爹正往板车上搬豆腐箱子。
李德厚,五十三岁,可看着像六十五。他的背已经有些弯了,手上的骨节粗大变形,那是常年泡在凉水里做豆腐留下的毛病。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黑棉袄,头上裹着一块灰不溜秋的毛巾,正弯腰把最后一箱豆腐搬上车。
“爹。”李小宝喊了一声,嗓子眼像堵了块棉花。
李德厚直起腰,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咋了?嗓子哑了?夜里冻着了?”
“没,没有。”李小宝快步走过去,抢过爹手里的绳子,“我来捆。”
李德厚愣了一下,他这个小儿子,平日里虽说懂事,可到底年轻,干活难免毛手毛脚的,今天倒是利索。他也没多想,从兜里摸出一支劣质香烟点上,站在旁边看着。
李小宝低着头捆绳子,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忍的。他不敢抬头看爹,他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。上一世,他离开家之后,一共只回来过七次。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,住一宿就走。他总想着等挣了大钱再好好孝敬爹娘,可等到爹去世那天,他都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。
那时候他在都京火车站附近摆地摊,手机欠费了都不知道,还是二哥托了一个在都京打工的同村人捎信,他才知道爹已经走了三天了。
“爹,今儿雪这么大,要不别去了?”李小宝捆好绳子,抬头说。
李德厚吐出一口烟雾,摇摇头:“不去咋整?镇上老刘家的豆腐坊订了二百斤,说好了今儿送的。咱庄稼人,说话得算话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?”李德厚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天,“你在家帮你娘收拾收拾就行了,雪天路不好走,我一个人行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李小宝说得很认真,认真得让李德厚又愣了一下。
这孩子今天咋了?
“行了行了,你要是闲得慌,就跟我去吧。”李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,“多个人也好,路上能搭把手。”
李小宝点了点头,转身回屋跟娘说了一声。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那张被岁月磨得粗糙的脸。她听了儿子要跟车去镇上,也没多说什么,从锅里捞出两个热红薯,用粗布包了塞到李小宝怀里:“路上吃,你爹还没吃早饭呢。”
李小宝接过红薯,烫得他两手倒换着,却舍不得放下。这热乎乎的劲儿,从手心一直暖到心窝子里。
娘还在。
上一世,娘是在爹走后的第三年没的。脑溢血,发病到走,不到四个小时。三个哥哥凑钱办了后事,给他打电话的时候,他正在都京的一个工地上扛水泥,满身灰土地接了那个电话,蹲在工地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李小宝说。
赵秀英头也没抬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:“去吧,路上慢点,别让你爹累着。”
李小宝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——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、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蓝布褂子的背影。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,才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院门口。
老驴打了个响鼻,木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积雪,驶出了那个没有门楼、只有两扇破木板的院门。
李小宝坐在板车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土坯房顶上压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串冻得发紫的干枣。
这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家。
上一世,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好好回来过。
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他李小宝发誓,这一世,他要把所有亏欠的都还回来,把所有失去的都挣回来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从村子到镇上,大约十二里路,都是土路。晴天的时候坑坑洼洼就不好走,如今下了雪,更是难行。老驴走得很慢,木板车颠得厉害,豆腐箱子在车上晃来晃去,李德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生怕箱子翻了。
“爹,咱家做豆腐的方子,是祖上传下来的?”李小宝忽然问。
李德厚赶着驴车,头也没回:“嗯,你爷爷传给我的。咋了?”
“我在想,咱这豆腐,能不能卖到都京去?”
李德厚laughed,笑声被风刮散了:“都京?那地方离咱这儿一千多里地呢,豆腐运过去都馊了。你这孩子,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”
李小宝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爹说得对,这个年代,冷链运输想都不要想。但他问这个问题,不是为了豆腐,而是为了一个念头——他在试探,试探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记忆,试探自己脑子里那些“未来”的东西,到底能不能用得上。
一九八七年。
改革开放快十年了,但在这鲁西南的穷乡僻壤,变化仍然慢得像这头老驴拉车。村里人种地靠天吃饭,养几只鸡、喂两头猪就是全部的家当。像他家这样有个豆腐作坊的,已经算是“有副业”的人家了,可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千儿八百的,刨去三个哥哥陆续成家花的钱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
大哥李大国,二十六了,去年刚结婚,嫂子是隔壁村的,人还算本分,可大哥分家单过之后,自己那点地都顾不过来,根本顾不上爹娘。
二哥李二国,二十四,今年秋天也成了家,在镇上砖窑厂干活,一个月挣四五十块钱,勉强够自己两口子糊口。
三哥李三国,二十二,还没说上亲事,在村里跟着建筑队干小工,一天两块五。
三个哥哥,三个拖累。不是他们不孝顺,是大家都穷,穷得自顾不暇。
而李小宝,二十岁,是家里唯一一个还没被生活榨干的劳力。
上一世,他就是在这种压力下离开家的。爹说,农村没有什么发展,出去闯一闯吧。他就闯了,一头扎进都京,像一粒沙子扔进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这一世,他不打算那么莽撞了。
他需要准备,需要谋划,需要在这个家里多待一段时间——至少,要在走之前,给爹娘留下一条能安稳过日子的路。
“爹,”李小宝又开口了,“咱村东头那片洼地,今年夏天是不是淹了?”
“可不是嘛,”李德厚叹了口气,“种啥啥不收,你三大爷家的二分花生全泡汤了。”
“我听说,那种地适合种莲藕。要是挖成藕塘,种上莲藕,一年能收不少钱。”
李德厚又笑了:“你听谁说的?咱这十里八乡,谁家种过莲藕?”
“我在书上看到的。”李小宝撒了个谎。他不是在书上看到的,是在上一世,四十二岁那年,他在都京的一个饭局上听一个山东老乡说的。那个老乡就是靠种莲藕发的家,用的正是这种低洼易涝的地。
“书上的东西,不一定能用到咱这儿。”李德厚不以为然。
李小宝没有再争辩。他知道,光靠嘴说没用,得靠事实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一点点地证明自己,让爹娘相信他的话是有道理的。
雪更大了,铺天盖地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只有两三米。老驴似乎也感到了不安,打了个响鼻,步子慢了下来。
“爹,要不咱回去吧?”李小宝有些担心。
“快到了,”李德厚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,“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镇子。”
李小宝跳下车,走到前面,帮爹一起赶车。父子俩一左一右,一个牵着驴,一个推着车,顶着漫天的风雪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风灌进棉袄里,冷得像针扎。可李小宝心里是热的。
他还活着。
他还有机会。
他还能走在这条路上,和爹并肩前行。
过了那道土梁,镇上的房子影影绰绰地出现在风雪中。李德厚松了口气,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发现李小宝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,嘴唇冻得发紫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小宝,”李德厚忽然说,“你……是不是有啥心事?”
李小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下巴上那颗黑痣跟着动了动,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。
“爹,我没事。我就是想,咱家不能一直这么穷下去。”
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:“慢慢来吧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爹,我想去都京。”
这话一出口,李德厚的动作停了。
他站在风雪中,看着自己的小儿子,眼神复杂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我也想过,让你出去闯闯。咱这农村,实在是没啥发展。你三个哥哥都有了着落,就你……爹没本事,没能给你攒下啥家业。”
“爹,您别这么说。”李小宝的嗓子又堵了,“您和娘把我们四个拉扯大,已经够苦了。”
“你要是真想去,”李德厚从棉袄里层的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还有几张毛票,“这是八十块,你先拿着。等过完年,我再给你凑凑。”
李小宝看着那叠钱,看着爹那双被冻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的手,看着手帕上沾着的豆腐渣和泥土——
他上辈子就是拿着爹娘凑的一百三十块钱走的。
那笔钱,他在路上花了一部分,到了都京之后,剩下的全被一个自称“老乡”的人骗走了。那个人说能给他介绍工作,收了他五十块钱的介绍费,然后就人间蒸发了。
那是他在都京吃的第一个亏。
也是他这辈子最不该忘的教训。
“爹,这钱您收着。”李小宝把手推回去,“我不急着走。我要走,也得等开春之后,把家里安顿好了再走。”
“安顿啥?”李德厚不解。
“我想在走之前,帮咱家把藕塘弄起来,再帮您把豆腐坊的生意扩大一点。这样我走了,您和娘也能有个安稳的收入。”
李德厚看着儿子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那叠钱重新揣回了兜里。
父子俩推着板车,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身后,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李小宝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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