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连夜离开了那片纯血人类聚居区。

李易凡也触类旁通过关于空间的秘术，但在这方林里匮乏的天地，施展起来确实不便。

于是他轻抬右手，一阵黑芒划过天空，瞬息间，便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处工厂门口，他杀灭了一处的空间。

工厂里，母亲终于缓过神，断断续续讲述这二十年。

你爸是在你走之后三个月死的，医生也尽力了，但三个月都没交上钱，医院也只能停药。

刚开始我出去打三份工，还够家里的开销，供你妹上高中。

可后来又出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税，各个地方都很乱，号召着保护动物生命平等之类的词。

事情越闹越大，第一批新人类也走进了城市。

“他们收各种费……”母亲颤抖着说，“‘空气净化费’，因为类人种嗅觉敏感，说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影响它们；‘环境占用费’，因为纯血人类聚居区‘降低了周边土地价值’；还有‘基因改良贡献费’——说是为了研究如何让类人种更完美，为了共同的美好未来，需要我们的血液、组织样本……”

“每个月挣的钱，交完各种费，只剩一点买最便宜的合成粮。”李雨薇轻声补充，“去年冬天，隔壁王叔家交不起费，他家女儿被带走了……再也没回来。”

李易凡安静听着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
每敲一下，地面就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
“地联……什么时候成立的？”

“你消失后第五年。”母亲回忆，“那时候生物技术又突破了，人兽混血的技术变得更加完善和稳定，那个群体宣传着新人类，自称着新人类。我们私下叫‘异人’或者‘类人’。刚开始还好，后来它们数量越来越多，掌握的技术也越来越先进……”

“然后就开始立法？”李易凡问。

“不是立法。”李雨薇苦涩地说，“是‘习惯法’。它们说，法律是僵化的，而社会是动态发展的。所以地联最高裁决庭宣布，将以‘社会普遍习惯’作为判案依据。只要某种做法被大多数类人种接受并实践，就会成为‘习惯法’，具有强制效力。”

李易凡明白了。

所谓习惯法，就是让压迫合法化的工具。今天类人种习惯了对纯血人类呼来喝去，明天这就成法律；今天习惯了征收各种费，明天这就成义务。

没有条文，没有底线，只有不断扩张的“习惯”。

“所以墙上那些标语……”李易凡想起街头的宣传。

“都是真的，也都是假的。”母亲摇头，“它们嘴上说着平等，但所有‘习惯’都在把我们往下踩。雨薇考上大学了，成绩全城前十，但大学录取规定：‘类人种考生享受50分加分，纯血人类考生总分乘以0.7系数’。”

李雨薇低下头：“我没上成大学。去工厂做工，手指被机器压断三根，厂里说纯血人类工伤赔偿只有类人种的三分之一。治疗费都不够。”

李易凡看向妹妹的手。右手缺了三根手指，伤口愈合得很粗糙。

他伸手握住妹妹的手，金光流转。断指处血肉蠕动，慢慢地恢复如初。

“哥，你……”李雨薇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，“你这二十年，去哪儿了？”

李易凡沉默片刻，选择性地说了异界经历，略去最血腥的部分。但母亲和妹妹还是听懂了——他去了另一个世界，学会了不可思议的力量，现在回来了。

“所以你能……对付它们？”母亲眼中燃起一丝希望，随即又熄灭，“但它们是整个地联……听说那些高层类人种，有很可怕的力量……”

“力量？”李易凡敏锐地抓住关键词。

“嗯。大概十年前，天空出现裂缝，掉下来一些东西。地联封锁消息，但我们听说，有些类人种捡到了什么……修炼功法？它们变得更强壮，寿命也更长了。不过数量很少，都在高层。”

李易凡眼睛眯起。

修仙功法？掉落到这个世界？

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些类人种获得的恐怕不是什么正道功法——因为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，根本支撑不起正经修仙。

除非……是邪道。

以生灵精血魂魄为燃料的那种。

接下来三天，李易凡没有贸然行动。

他让母亲和妹妹留在废弃工厂——他用杀意布下简单的警戒结界，任何类人种靠近都会被瞬间绞杀。然后他自己化形易容，混入城市。

他要亲眼看看这个“众生平等”的地联。

第一天，他去了所谓的“平等广场”。

广场中央立着巨大的纪念碑，刻着地联宪章第一条：“所有智慧生命，不分种族、形态，享有平等权利与尊严。”

纪念碑下，一个羊头类人种正在演讲：

“……我们地联的伟大，在于包容！看看这些纯血人类兄弟姐妹，他们虽然原始，虽然落后，但我们不抛弃、不放弃！我们为他们提供工作，提供食物，提供生存空间！这是怎样的胸怀？”

台下聚集着几千个类人种，鼓掌欢呼。

不远处，十几个纯血人类正在清洗广场地面。他们跪在地上，用刷子一寸寸刷洗石板，身后跟着监工的类人种，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。

羊头演讲者指向他们：“看！这就是地联的温暖！我们给了他们工作的机会，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！”

李易凡面无表情。

第二天，他去了地联福利署。

大厅里分两个区域：类人种区宽敞明亮，有舒适的座椅，智能机器人提供服务；人类区拥挤肮脏，只有几个窗口，排队的人蜿蜒到门外。

他看到一个老妇人为孙子申请营养补贴。

窗口后的猫头类人种懒洋洋翻着资料：“不符合条件。你孙子基因检测显示有潜在遗传病风险，根据习惯法，这类个体不应占用公共资源。”

“可是医生说只要用药就能控制……”

“用药？”猫头人嗤笑，“药是给对社会有贡献的个体准备的。你孙子将来能做什么？挖土？搬砖？地联讲究投入产出比。”

老妇人跪下了，磕头哀求。

猫头人按了警报。两个熊头警卫将老妇人拖走，扔到门外。

李易凡站在角落里，指甲嵌进掌心。

第三天，他去了地联历史博物馆。

展览从“大觉醒时代”开始——即类人种出现并掌握权力的时代。展厅里满是歌颂类人种“文明进步”的展品，纯血人类的贡献被压缩在一个小角落，标题是：“前文明时代的原始积累”。

他在一个展柜前停下。

里面陈列着二十年前的老物件：人类使用的手机、电脑、书籍。标签上写着：“纯血人类文明遗物。该文明因缺乏包容性、固步自封而走向衰落。幸而新人类崛起，引领文明进入崭新阶段。”

展柜旁的全息影像播放着“科普”视频：

“纯血人类在生理上存在固有缺陷：寿命短、抗病能力差、智力发展天花板低。这是基因决定的。而类人种融合了多种生物优势，是更先进的进化形态……”

“因此，资源向更先进的形态倾斜，符合文明整体进步规律……”

李易凡看完了整个展览。

走出博物馆时，夕阳西下。广场上的全息标语又开始滚动：“携手共建命运共同体！类人种与纯血人类，共创美好明天！”

他抬头看着那些闪烁的字，轻轻说：

“假的。”

“全都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