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踩着绣金线的喜鞋跨进顾府门槛时，红盖头下的脸烧得厉害。

宾客的笑声像隔了层雾，直到那句「听说新娘婚前就与人私通」撞进耳朵。

我攥紧帕子的手青筋直跳，盖头被掀起的瞬间，瞥见左侧女眷堆里林知夏垂着的眼尾——她穿着月白衫子，比我的红嫁衣素净三分。

「小姐，那些话是有人故意散播的，你别放心上！」丫鬟小棠凑近宽慰我。

我抬头看顾昭之。

他着玄色喜服站在香案前，腰间玉坠子晃得人眼晕。

从前他总说我穿红好看，如今我穿了，他倒像不认识似的，连递过来的手都是凉的。

拜天地时香灰落我手背上，烫出个小红点。

我咬着唇没吭声，顾昭之却突然松开我的手。

他垂眼盯着地面，喉结动了动：「晚照，你……当真没有对不起我？」

我肯定回答：「没有！」

顾昭之曾是我父亲的副将，父亲生前爱重于他。

两年前他在国子监外折了枝桃花别在我鬓角，说要等我做了女博士就成亲；

一年前他陪我抄《女诫》批注，说「女子当有独立之精神」，这句话他能背十遍；

半月前他握着我的手在婚书上按了印，说顾家的门槛永远给我留着。

如今不过旁人一句「私通」，他便犹豫了？

红烛高照的洞房里，小棠正为我卸下凤冠。

木梳忽然卡在发间，她轻声道：「小姐，您的手心都掐出印子了。」

「小棠，替我去办件事吧！」我望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说道。

「小姐尽管吩咐，奴婢这就去——」

话音未落，喜烛忽然爆了个灯花。

顾昭之掀开珠帘走进来时，空气里顿时飘起甜丝丝的桂花香气。

待小棠退下，他默不作声地坐在床沿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
我扯下红盖头，轻飘飘的绸缎落在他的靴边。

「昭之。」我唤他。

他竟恍惚了一瞬。

当红烛摇曳，我为他更衣时，他的衣袖里掉出了一包裹着油纸的桂花糖。

糖纸泛着细亮的光，在烛火下像滴眼泪，他说：「知夏最爱吃这个。」
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林知夏是我师妹，总说自己手笨，抄经时要我替她磨墨；

总说自己胆小，下学时要昭之送她回住处；

总说自己命苦，父母早逝，连块桂花糖都吃不上。

「你心里有她？」我捏着衣角的手发颤。

他没看我，拇指摩挲着糖纸：「她太弱了，我不能不管。」

「那我呢？」我声音发哽，「你说要娶的是我，要护的是我，你答应我父亲的……」

「你不懂。」他打断我，「知夏她……和你不一样。」

不一样！？

我突然想起在国子监时，林知夏捧着我新写的《女戒辩》掉眼泪：「师姐写得这样好，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」

她睫毛上挂着泪珠，抬头时恰好撞进顾昭之的视线。

原来在他眼里，会背《礼记》的我，会和太后辩经的我，会站在讲台上说「女子当自立」的我，到底不如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林知夏。